厦门大学校长胡文平院士：新质生产力视域下高校毕业生就业新生态建构

近日，《中国高等教育》杂志第15/16期刊发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厦门大学校长胡文平署名文章《新质生产力视域下高校毕业生就业新生态建构：逻辑、困境与路径》。

文章从“新质生产力驱动下高校毕业生就业格局的深刻变革”“构筑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就业新生态：四重逻辑框架”“构建全周期全场景就业服务生态的厦大实践”三个方面，阐述了新质生产力视域下高校毕业生就业新生态建构的逻辑、困境与路径。

新质生产力视域下高校毕业生就业新生态建构：

逻辑、困境与路径

厦门大学校长、中国科学院院士  胡文平

（全文如下）

【摘要】“十五五”时期，新质生产力加速形成，正深度重构劳动力市场结构与人才供需逻辑。高校毕业生高质量充分就业，既是民生保障的底线，更是激活创新要素、支撑高质量发展的战略支点。立足《教育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部署，针对新质生产力驱动下的人才供需结构性错配、技术迭代引发“创造性效应”及全球胜任力缺口等深层挑战，高校应系统把握总量与质量、供给与需求、存量与增量、技术与人本四对辩证关系。结合厦门大学改革实践，从岗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、学科专业动态调整、复合创新能力重塑、数智赋能精准服务、重点群体兜底保障五个维度，构建全链条就业服务体系，推动教育链、人才链与产业链、创新链深度耦合，为人才红利向发展动能的有效转化提供实践范式。

【关键词】新质生产力；高质量充分就业；高校毕业生；就业生态

习近平总书记强调：“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，是新时代新征程就业工作的新定位、新使命。”这一重要论断，深刻揭示了就业在党和国家事业发展全局中的战略性地位。高校毕业生作为国家宝贵的人才资源，是连接教育、科技、人才的枢纽节点，更是发展新质生产力、推动高质量发展的生力军。《教育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将“高校毕业生高质量充分就业促进计划”单列，明确提出完善人才供需对接机制、支持高校设立大学生就业公共服务站等系列举措，这不仅是对就业工作的顶层部署，更是对高等教育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战略动员。站在“十五五”开局的历史节点，高校作为人才培养的主阵地，必须深刻领悟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义，准确把握就业形势的演变逻辑，主动破除思维定势，通过构建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就业新生态，回应“强国建设，高教何为”的时代命题。

“十五五”时期，我国人口发展呈现新的趋势性特征，高等教育普及化水平将持续高位运行，新质生产力正以其颠覆性创新的特质，重塑产业形态与劳动力市场格局。高校毕业生就业呈现出总量压力与结构矛盾叠加、技术冲击与战略需求交织的复合型特征，其底层逻辑发生深刻转向。

（一）供需张力凸显，结构性矛盾成为主要矛盾形态

“十五五”期间，我国高校毕业生规模将持续维持在历史高位，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达1270万人，且未来几年仍将维持高位态势。然而，较之总量压力，结构性错配更为严峻。《实施就业优先战略“十五五”规划》明确指出，人力资源供需不匹配是当前就业领域面临的主要矛盾。这种矛盾在新质生产力的催化下呈现结构性分化：在专业结构上，人工智能、集成电路、量子信息、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领域对人才的需求呈井喷式增长，甚至出现“抢人大战”，而部分传统学科专业毕业生则面临岗位萎缩的窘境。在能力结构上，新质生产力以技术创新为核心，要求劳动者具备跨学科知识整合能力、批判性思维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，高校现有人才培养模式往往滞后于产业迭代速度，导致毕业生难以直接适配新质生产力的生产场域。在观念结构上，随着“Z世代”成为职场主力军，其职业期待更趋多元，加之“慢就业”“缓就业”现象的增多，如何引导毕业生树立与国家战略需求相契合的择业观，成为就业工作面临的新课题。这种“就业难”与“招工难”并存的悖论，本质上是人才供给体系对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的适配性不足。

（二）技术代际更迭，人工智能引发就业市场“创造性效应”

以大模型、具身智能、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技术突破，正在对劳动力市场产生系统性、深层次的重塑效应。这不仅是工具的革新，更是生产方式和社会分工的革命。对于高校毕业生就业而言，这种影响具有典型的“双刃剑”效应，即“替代效应”与“创造效应”并存。一方面，替代效应持续挤压传统就业空间。程序化、标准化、重复性的基础岗位，如传统文职、基础翻译、初级数据分析等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智能机器所取代。单一技能型的毕业生，如果不具备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，将面临严峻的“技术性失业”风险。另一方面，创造效应不断开辟就业蓝海。新技术催生的新业态、新模式、新职业层出不穷，数字孪生工程师、智能体训练师、算法伦理审查师等新兴职业快速涌现，“人工智能+X”的复合型岗位需求呈现爆发式增长。这种“创造性效应”过程，对高校人才培养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。若高校不能及时回应智能时代的能力要求，毕业生将面临“毕业即落伍”的结构性风险，沦为技术革命的旁观者甚至淘汰者。反之，若能主动拥抱变革，重塑培养体系，将技术冲击转化为就业提质的战略机遇，便能培养出驾驭新技术、创造新价值的拔尖创新人才。因此，就业工作必须前置至人才培养全过程，将人工智能素养视为新质生产力劳动者的核心素养。

（三）战略纵深推进，高水平对外开放亟须提升全球胜任力

“十五五”时期是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攻坚期，也是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深化期。新质生产力的培育离不开全球范围内的资源优化配置。从产业维度看，我国正加快建设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，新一代信息技术、高端装备、新能源、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成为吸纳就业的主阵地。这些战略性新兴产业大多处于全球价值链的中高端，正加速“出海”布局，迫切需要大量既懂专业技术，又通晓国际规则、具备跨文化管理能力的复合型人才。从开放维度看，《教育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将“扩大高水平教育对外开放”列为五大战略任务之一。随着中国深度参与全球治理、共建“一带一路”高质量发展、中国企业“走出去”的步伐加快，越来越多的毕业生将走向国际舞台，从事国际组织任职、跨境研发、跨文化管理等工作。然而，当前高校在培养学生全球胜任力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，学生在跨文化沟通、国际规则认知、全球产业视野等方面的能力供给不足，难以完全适应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战略需求。新形势下的就业工作，必须将视野拓展至全球，培养具有国际竞争力、能够参与全球资源配置的高素质人才，这既是服务国家战略的必然要求，也是提升高校毕业生就业质量的必由之路。

面对新质生产力带来的深刻变革，高校就业工作绝不能停留在“找岗位、促签约”的事务性层面，必须上升到育人体系改革的战略高度，坚持系统观念，正确处理好以下四对核心关系，实现从“被动应对”向“主动塑造”的根本性转变。

（一）把握“总量”与“质量”的统一性，确立高质量充分就业的价值坐标

高质量充分就业，“充分”是基石，“质量”是导向，二者辩证统一，不可偏废。做大总量是前提，如果没有充足的岗位供给作为基本盘，高质量就业便无从谈起。特别是在毕业生规模屡创新高的背景下，必须持续拓宽市场化社会化就业渠道，稳住就业基本盘，兜牢民生底线。提升质量是目标，亦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内在要求。就业工作不能仅满足于“有班上”，更要追求“就好业”，推动毕业生向国家战略急需领域、现代化产业体系关键岗位集聚，实现人尽其才、才尽其用。实践中，必须警惕两种错误倾向：一是陷入“数字政绩”误区，片面追求就业率，搞虚假签约、强迫签约，漠视就业质量与学生长远发展；二是脱离现实条件空谈高质量，一味追逐“高大上”的就业去向，导致部分毕业生就业无门。高校应坚持扩容与提质协同发力，在做大岗位总量的同时优化就业结构，引导毕业生流向重点行业、关键领域和基层一线，实现数量增长与质量跃升的有机统一，使就业真正成为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动力源。

（二）把握“供给”与“需求”的动态性，构建教育链与产业链的深度耦合机制

就业是教育供给侧与产业需求侧的交汇点。当前就业结构性矛盾的根源，在于人才培养的长周期性与产业迭代快速性之间的“时滞效应”。一个专业从设置论证、招生培养到毕业生输出，通常需要4年甚至更长时间，而人工智能时代的技术迭代、产业升级正以月为单位加速演进。破解这一矛盾，关键在于构建教育供给与产业需求的动态适配机制。实践中，应避免两种窠臼：一是“闭门办学”，学科专业设置自我循环，对市场变化反应迟钝，导致人才供给与产业需求脱节；二是“完全市场化”，盲目跟风热门专业，忽视办学规律和自身特色，导致低水平重复建设和学科生态失衡。因此，既要发挥高校的育人主体性，也要强化产业需求的牵引作用。要建立“产业研判—专业调整—质量反馈”的闭环机制，在保持战略定力、夯实基础学科这一“压舱石”的同时，设置快速响应通道，布局新兴交叉学科这一“增长极”，实现人才供给与新质生产力发展需求的同频共振。

（三）把握“存量”与“增量”的协同性，推进学科专业结构的系统重塑

学科专业是人才培养的基础平台，也是连接就业市场的接口。调整学科专业结构是破解就业结构性矛盾的“牛鼻子”。高校必须坚持存量优化与增量布局两手抓，两手都要硬。存量优化是基础，对办学质量不高、就业适配度偏低、不符合学校办学定位的传统专业，要坚决减量提质、转型升级，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造成人才资源浪费。但这种调整绝非一撤了之，而是要推动传统专业向数字化、智能化方向转型，通过“+AI”“+数字化”实现改造升级，赋予传统学科新的生命力，实现“老树发新芽”。增量布局是关键，要面向人工智能、集成电路、低空经济、生物制造等未来产业和战略急需领域，超前布局、超常设置，抢占人才培养制高点。增量专业的设置要坚持高起点、高标准，避免一哄而上、低水平重复，确保人才培养的前瞻性和引领性。无论是存量还是增量，提质增效的着力点均在于系统性地优化人才培养方案，有针对性地配置面向产业需求的师资队伍。通过存量与增量的良性互动，才能构建起与新质生产力发展相适应的学科专业生态。

（四）把握“技术”与“人本”的互补性，坚守就业育人的价值本位

智能时代的到来，为就业工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技术红利。依托大数据、智能推荐、AI模拟面试等技术手段，可以大幅提升供需匹配精度，降低求职成本，扩展服务覆盖面。但必须清醒认识到，技术永远是手段，育人才是目的。就业工作的本质，是帮助青年学生完成社会化转型、实现人生价值。在这一过程中，人的主体性、情感温度、价值引领是任何冷冰冰的算法都无法替代的。因此，高校必须坚持“技术赋能、育人为本”，用智能技术提升服务的效率和广度，解决“有没有”的问题；更要用师生面对面的互动传递育人的温度和深度，解决“好不好”的问题。要将职业生涯规划教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紧密结合，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成才观、职业观和就业观，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大局。唯有实现技术的“真”与人文的“善”的有机结合，才能真正培养出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、德才兼备的时代新人。

立足“十五五”战略部署，厦门大学坚持就业“一把手”工程，将就业育人深度嵌入人才培养全链条，以构筑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就业新生态为目标，构建了覆盖“招生—培养—就业—反馈”全周期、贯通“校内—校外—线上—线下”全场景的就业服务生态，努力为教育强国建设贡献厦大力量。

（一）以扩容提质为牵引，系统拓展与新质生产力匹配的岗位资源

紧扣《教育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关于高校毕业生就业扩容提质行动的部署，厦门大学坚持“走出去”与“请进来”相结合，构建多维度、多层次的岗位开发体系。深化访企拓岗促就业专项行动，建立“校级统筹、院系联动、学科组团”的常态化走访机制，校领导班子成员带头深入一线，充分挖掘行业龙头企业、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的就业吸纳潜力，年均走访用人单位800家以上，有效夯实了岗位供给基本盘。聚焦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，围绕新一代信息技术、高端装备、新能源新材料、生物医药等战略性产业，搭建分行业、分区域的精准供需对接平台。特别是深度融入国家重点产业链人才供需联合体，推动毕业生向产业链中高端岗位集聚。例如，围绕战略性新兴产业打造的“强国之基”行业专场系列招聘会，已成为学校品牌活动，显著提升了人才供给与产业发展的适配度。同时，主动服务国家战略，健全选调生、西部计划、“三支一扶”等基层项目的选拔培养和长效保障机制，引导毕业生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建功立业。

（二）以供需适配为导向，健全学科专业动态调整的长效机制

就业是检验人才培养质量的“试金石”。厦门大学构建了“产业研判、需求预警、专业迭代、质量反馈”的一体化人才适配培育机制。依托国家人才供需大数据平台，常态化开展产业人才需求研判，将毕业生毕业去向落实率、深造质量、重点领域就业率、用人单位满意度等核心指标，作为学科评估、专业迭代、资源配置的关键依据，形成了就业反馈、专业调整、培养优化、质量提升的闭环提升路径。为确保产业前沿需求有效嵌入育人顶层设计，学校组建了由来自政府或行业管理部门、国家战略主导产业头部企业、重点行业领域及科研院所专家组成的人才培养业界顾问委员会，搭建了校企常态化沟通的制度化平台。近年来，学校主动优化学科专业生态，瞄准科技前沿和关键领域，增设了储能科学与工程、数据科学等8个新兴交叉本科专业；同时，坚决减量调整，撤销或停招了17个办学质量偏弱、就业适配度不高的本科专业。面向2026级新生，学校进一步深化大类招生分流改革，学生在所属招生大类内可自由选择专业，真正把选择权交给学生，引导优质生源集聚国家战略高契合专业，从入口端实现人才供给侧高质量适配，进一步优化人才培养整体布局。

（三）以能力重塑为核心，构建面向新质生产力的复合型人才培养体系

智能时代的就业竞争，本质上是人才能力结构的竞争。面对新质生产力对人才的新要求，厦门大学以2026版本科人才培养方案修订为契机，系统构建“学段融通、课程融通、通专融通、知行融通、多元融通”的人才培养新体系，着力打破单一学科培养壁垒，从锚定“专业对口”转向“能力适配”。深化跨学科培养改革，布局25个双学士学位复合型人才培养项目，其中“X+AI”交叉融合项目达10个，开设低空技术、储能科学、数字金融等40个前沿领域微专业，着力匹配新兴产业对知识结构跨界重塑的内在需求。强化数智素养培育，实施校级“RAISE”AI课程建设计划，累计立项190项AI赋能教学改革项目，提升学生适应智能时代的核心竞争力。深化产教融合，依托卓越工程师学院，与华为、宁德时代、中国船舶等行业龙头企业开展订单式专项培养，以真实产业场景锤炼学生实践能力。同时，依托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、中马高等研究院等载体，推动全球优质教育资源与本土育人体系深度融合，全面提升学生的全球胜任力，培养了一大批具有家国情怀、创新精神、实践能力和国际视野的复合型人才。

（四）以数智赋能为支撑，升级精准化就业服务的智慧生态

响应《教育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关于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与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行动的部署，厦门大学主动顺应数字浪潮，全方位重构校园就业公共服务生态，推动就业服务从“经验驱动”向“数据驱动”、从“大水漫灌”向“精准滴灌”转变。依托自主研发的“24365就业育人数智平台”，整合职业规划教育、求职能力实训、招聘供需对接、就业事务办理等多元功能，实现就业事务一站式办结，极大提升了服务效率。打造线上线下融合矩阵，在做好线下专场招聘、面对面精准辅导的同时，构建云招聘、云面试、云签约一体化线上服务矩阵，打破时空限制，实现就业服务的全天候覆盖。依托大数据技术归集学生求职行为全维度数据，动态构建学生个性化职业素养数字画像，实施差异化的岗位推荐、课程推送和精准指导，大幅提升了供需匹配效率。开发智能化实训工具，依托AI模拟面试、智能简历优化等功能模块，补齐线下实践教学资源短板，赋能学生自助式能力提升，形成线上常态化自助赋能、线下靶向化精准辅导的全时空融合服务范式。

（五）以兜底保障为底线，完善重点群体帮扶的护航机制

促进就业公平是教育公共服务的应有之义。《教育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明确提出强化困难高校毕业生、离校未就业毕业生专项帮扶，将重点群体就业兜底保障作为就业公平制度化落地的重要抓手。厦门大学坚持“校内校外相联动、线上线下相协同”的工作理念，聚焦重点群体分层分类精准帮扶。学校将重点群体帮扶作为就业工作的底线工程，严格落实“一人一档、一人一策”动态台账管理与标准化帮扶机制。针对家庭经济困难、残疾、少数民族等重点群体毕业生，通过家校走访、专项援助、精准荐岗、心理疏导等多元举措凝聚帮扶合力。针对离校未就业毕业生，打造假期“不打烊”的线上就业服务平台，持续推送优质岗位与就业政策，确保服务离校不断线、护航不停步。同时，健全青年就业权益保障体系，常态化开展风险警示教育与权益宣讲，引导学生防范求职陷阱、依法维护权益，全方位筑牢毕业生高质量充分就业的保障底线。